10月26日,Anthropic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式提交了IPO申请,股票代码定为ANT,目标估值区间为1.5万亿美元至2万亿美元。科技媒体已广泛报道了“162亿美元半年营收”、“807亿美元净亏损”以及“1.5万亿至2万亿美元估值,有望超越SpaceX创下的历史记录”等数据。若我们再次重复这些数字,读者恐怕只会感到厌倦并划走。
然而,这份长达300多页的招股说明书值得仔细研读。因为它解答的并非“Anthropic能赚多少钱”,而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:当一家AI实验室成长为万亿美元规模的实体时,它最终会演变成一种什么样的公司?
阅读完毕后的感受是:它更像是三家公司的结合体——一家算力“能源”采购商、一家面向企业的软件公司、以及一个拥有特殊治理结构的使命驱动型实验体。
以下五个反常识的细节,拼凑出了它的真实面貌。
这是整份文件中最值得细读的一点。
Anthropic在招股书中将算力定义为“关键投入”,已签署的合同总额超过8000亿美元,最长期限延伸至2045年。根据券商按合同表汇总的口径,这一数字至少为6570亿美元,差异源于统计范围——谷歌在2028年至2031年间追加的1250亿至1500亿美元TPU采购,甚至未被计入合同承诺表。
几笔重大交易包括:博通AI加速器设备租赁约1612亿美元,为期五年且不可撤销;谷歌至少1145亿美元,持续到2033年7月;亚马逊至少1100亿美元,持续到2036年4月;微软至少449亿美元,持续到2036年4月;SpaceX的AI子公司,最高1205亿美元,持续到2029年,预计12月算力全部上线满载后每月约31亿美元;AMD,从明年开始采购Helios,预计超过200亿美元,另有期权可翻倍;Nscale约446亿美元,Lambda约413亿美元。
关键不在于总额庞大,而在于条款细节。谷歌、亚马逊和微软的合同中均包含同一个短语:“regardless of actual usage”——无论实际是否使用,都必须付款。谷歌和亚马逊还约定,若用量不足,需按差额补足。
这种“照付不议”条款,以往最常见于天然气、电力等领域的长期合同。
而Anthropic的收入端呢?约80%按实际用量结算,客户调用多少即支付多少。成本提前一年以上锁定,收入则随调用量波动。这是一套典型的重资产基础设施财务结构:经营杠杆极大,但一旦需求不及预期,长期合同便成为硬性约束。
因此,Anthropic本质上是在将算力当作能源来采购:长期合同、照付不议、成本提前锁定。大模型公司的财务结构,正日益趋近于一家重资产的基础设施公司。
在中国开发者眼中,Claude大概是封号最严、风控最严格的AI产品之一。翻阅招股书会发现,这并非产品傲慢,而是由账本决定的。
2026年上半年,Anthropic营收为162.86亿美元。其中,按用量计费的收入约131亿美元,占80%;订阅收入约32亿美元,仅占20%。而这20%的订阅中,还包括企业Team和Enterprise套餐——个人Pro和Max的占比只会更低。
那么,八成的收入从何而来?企业和云服务商渠道。 48%的收入通过AWS、谷歌云、微软Azure的市场销售出去;年消费10万美元以上的客户,从2025年9月的950家,增至2025年12月的1500家,再猛增到2026年9月的超过11900家。
最能反映其态度的指标是净收入留存率:约900%,即一年前花费1美元的客户,今年同期平均花费9美元。但计算这一指标时,个人Pro和Max订阅用户被排除在外,理由是“固定价格订阅不能反映扩张行为”。
更直白的是免费用户。招股书将免费访问消耗的算力记入“销售与营销”费用——2026年上半年,这项费用为31.68亿美元,涵盖渠道、营销、人员及免费算力等。翻译过来就是:免费用户在账面上被视为获客成本的一部分。
Anthropic给个人付费用户起了一个名称叫“prosumers”,包括研究人员、开发者、分析师和写作者。他们的战略价值是充当“火种”:自己先使用Claude,再回到公司推动采购Enterprise。但在算力永远不够用的情况下,一边是月费固定的个人订户,一边是月花费高出20倍的Claude Code企业用户,资源优先分配给谁,这笔账不难算清。
至于中国大陆用户,招股书中仅有一句制度性交代:公司有“支持地区政策”,实施基于IP的地理封锁。这些用户本就不在服务范围内。
这大概是整份招股书中最反直觉的设计。
亚马逊、谷歌等战略股东投入巨资,SBF当年花费5亿美元购买Anthropic的股票——他们获得的都是N类股,没有投票权。那么,这家公司的投票权掌握在谁手中?
答案在于附件中的一份有限责任公司协议第10条:名单上的七个人,每人向公司出资1美元,合计7美元,认购1股F类股。这1股没有经济权益,无法分配任何利润,但其投票权固定等于公司全部投票权的50.1%,且未来增发新股也无法稀释。
这七个人是Dario Amodei、Daniela Amodei,以及Tom Brown、Jack Clark、Jared Kaplan、Sam McCandlish、Chris Olah——七位联合创始人。招股书将他们定位为“我们使命的守护者”。
再往上还有一层结构:长期利益信托(LTBT)通常有权选举和罢免七名董事中的四名,而Dario和Daniela不能被信托撤换。该公司同时符合纳斯达克规则下的“受控公司”定义,可以豁免部分治理要求。
翻译过来就是:你可以购买Anthropic的股票,但很难夺走Anthropic的方向盘。 资本市场承担股价波动,创始团队掌控战略方向。这是为“AI安全使命”设计的治理结构,也是普通股东必须接受的前提。
上半年净亏损807.48亿美元,数字令人震惊。但拆开来看,其中约723.88亿美元来自可转换票据、衍生负债和SAFE的公允价值变动。
机制并不复杂:亚马逊投入的资金中有一部分是可转换票据,相当于一张“以后按约定价格换股票”的借条。Anthropic的估值在今年2月为3800亿美元,5月升至9650亿美元,借条随之大幅增值,会计准则要求将这种增值记作公司亏损。招股书注明,这类变动主要由估值上升驱动,不涉及现金流出。
按非GAAP口径计算,上半年调整后净利润为正的26.71亿美元;二季度经营利润为9.74亿美元,经营利润率为8%,调整后经营利润率为19%;上半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流入39亿美元。
但“纸面亏损”并非核心风险。真正的账单是那8000多亿美元算力承诺以及随之而来的折旧。 招股书自身也警告称,业绩可能因算力支出出现“显著的期间波动”。
积极的一面是效率在改善:每1美元算力投入带来的收入,从2025年一季度的0.40美元升至2026年二季度的2.08美元。原因包括训练效率提升、推理效率提升、同时在亚马逊Trainium、谷歌TPU、英伟达GPU和AMD GPU四类芯片上调度,以及新模型降价。
翻译过来就是:亏损看似吓人,但不涉及现金流出;然而真正需要关注的,并非利润表上的807亿,而是合同表中的8000多亿。
招股书的风险因素部分长达90多页,约为SpaceX同类披露内容的三倍,与企业常见的套话式披露截然不同。
文件警告称,其技术可能对人类构成“灾难性或生存级风险”,可能“为意图开发化学、生物或其他危险武器的恶意行为者提供实质性帮助”。描述的失控场景包括模型未来可能出现“意外的自我保护行为”,例如抵制关机、隐瞒或操纵信息,也可能生成类似“勒索”的胁迫性输出。
至于保险能否兜底,招股书的说法是:没有任何一家单一保险公司,甚至整个保险业合计,也可能无力承保。
还有几个细节值得留意:截至9月30日的前九个月,约5%至7%的收入来自后来被认定违反使用政策或商业条款的客户,原因是发现、调查到封号存在时间差,封号前已提供的服务收入照常确认——粗略计算约为16亿至23亿美元。 8月和9月加大了封禁力度,公司提示这可能拉低未来收入和增速。
七位创始人在文件中劝诫潜在投资者“不要纯粹从交易角度看待你的购买”,承认公司决策“可能与投资者预期背道而驰”,因为利润最大化需要与“公共利益”权衡。
一家准备以万亿美元级估值上市的公司,同时公开提示自己的技术可能带来生存级风险。估值定价与风险定价,首次被放入同一份文件之中。
合上招股书,Anthropic的真实面貌已清晰可见:收入模式像企业软件,成本结构像能源长期合同,治理机制像基金会,风险则具有系统性、外溢性和公共性。
它正在将AI转变为一种需要长期合同、能源级账单和特殊治理结构来承载的基础设施。华尔街购买的,也是“AI成为下一代数字经济基础设施”这张期权。
至于这张期权是否价值1.5万亿至2万亿美元,接下来需关注10月份的ARR(年化经常性收入)、算力合同的落地情况,以及企业客户的Token调用量能否继续支撑那条陡峭的增长曲线。
热点已过,但这份文件所提出的问题,才刚刚开始被定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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